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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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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

武成殿的燈火總是夤夜不息的,帝國的運轉如機器,從不順著個人的作息,雖在凝華殿打了個盹,心裏裝著事,卻怎麽也睡不牢。婉兒捂住嘴不禁打了個呵欠,忙眨了眨眼定住神,告誡自己可千萬別用這昏昏欲睡的狀態去見太後。

“是上官才人嗎?”武成殿高高的臺基下,在一眾穿著盔甲的衛士中間,走出來一個穿著紫袍的年輕人,聲音中帶著一絲欣喜。

朝上能穿紫袍的人寥寥,如這樣年輕的更必須是天潢貴胄,婉兒一眼便認了出來,忙朝他行禮:“薛將軍安。”

“不必拘禮。”薛紹還是如往常一般謙恭溫和,在處處冰冷的皇宮中見到熟人難掩心中的雀躍,卻又不能不保持距離,把太平公主擡出來當話引子,“公主被三個孩子困在家裏,整日整日的不省心,進來也少有進宮了,前些天還在跟仆說想才人了呢。”

轉眼間那個桀驁不馴的小公主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,想想的確有些日子沒見,不提便罷,一提起來,倒也勾起婉兒的思念,於是笑道:“皇宮是於外人言才是皇宮,對於公主來說,這裏也不過是有阿娘在的家,太後也喜歡那幾個孩子,薛將軍也該跟著公主時常來走動走動。”

她一提起太後,薛紹的臉上立時便閃過一絲無奈,婉兒正不知所以,只見緊閉的殿門開了,從高高的臺階上下來一個和尚打扮的男人,薛紹沖著她道一聲“失禮”,便忙忙地迎上去,一面口稱“季父”,一面恭謹地接過那和尚手中的禪杖。

婉兒看得呆了,那和尚是她第一次見,血統身份不能更高貴的薛紹有如此謙卑的姿態也是她第一次見,她原以為自己幾乎住在武成殿,對帝國的秘密至少有八成了解,如今看來,她所知道的那些,不過是太後想要她知道的東西。

於是又想起迎回李賢靈柩的那天,只有禮官在場,太後不去雖有不去的道理,畢竟親王之喪,太後沒有必要出席,但賢是她親生的兒子,雖然做過對手,而血脈未斷,太後竟然連一絲顧念也沒有。

婉兒覺得,太後在重回太初宮後似乎變了些模樣,不再處處隱忍,身上的鋒芒越發明顯,周身都是隱隱的殺氣。她雖然表面上也如往常一般親近太後,可心裏常常沒有底。

心思陰沈地走進武成殿,太後擡起頭來看見她,明明一點也不意外,卻還是問:“不是叫你回去歇著嗎,怎麽又回來了?”

婉兒垂著頭,極鄭重地說:“婉兒有事,不敢欺瞞太後。”

太後見她這副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,卻還是把手中的卷章往旁邊一放,揮手讓侍臣們都下去。

“聖人今日遣德妃來問婉兒,前日送的蒙頂茶如何……”婉兒咬了咬唇,說得直白,“婉兒想,朝上剛議了揚州叛亂的事,就來問這樣的話,一定是借茶來打探消息的,婉兒不敢自作主張,思來想去,還是要聽聽太後的意思。”

“婉兒是怎樣答的呢?”太後不出意外地把問題拋回給她。

“婉兒說……蒙頂是不染俗世的仙茶,婉兒品過也心有出世之念,在這無法跳脫的繁覆世道中,若有品茶插花的心思,便是寂滅之法。”

太後不予細評,只敷衍一句:“婉兒有佛性,很好。”

她不肯與實言,婉兒就仍是惴惴,站在那裏不肯走。

太後甚至攆她:“今天不該你當班,快回去吧。”

“婉兒……婉兒可以賴著太後一晚上嗎?”

見她忸怩了半天終於說明了真實的來意,太後心下雖暗自高興,卻仍不形於色,故作不解地擡頭問了一聲:“哦?”

“太後,婉兒不想回凝華殿去。”婉兒咬著唇好一會兒,下定了決心與太後剖明心跡,“婉兒聽說,古來的昏君有被稱作‘獨夫’的,他其實盛寵一人而負盡天下人,世人恨褒姒妲己是紅顏禍水,不便加罪於君,便將罪過歸於君側之人上,哪怕她並不直接插手到前朝來,只是身居其位,美人一笑,便傾覆了整個江山。今婉兒枉得太後盛寵,連天子也要遣人來問,褒姒一笑已是罪過,婉兒便應也不是,不應也不是,離了太後身邊,就總覺得無依無靠,在偌大的九洲池上,心裏實在不安啊……”

朝內朝外受太後親信的人何止婉兒一個,卻唯有婉兒為這樣的背地交通而惶恐,願意直言不諱地來與她剖心,太後從來冷如冰霜的臉色緩和了些許,反問道:“只是被權力的光芒輻射上些許,就怕成這樣了?”

婉兒心中一悸,是了,如果是十四歲的她必定不會像這樣瞻前顧後的,那時的她只想著追逐太後的光芒,不自覺地也向往著用那個女人手裏的權力來改變自己的命運,可她偏偏生來冠有“上官”的姓氏,從出生第一天起就接受血的洗禮,那是名為“權力”的刀斧落下來的重擊。當天子屈尊前來找她打探太後的意願時,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已經離權力太近,那灼熱的光芒是鮮血的光芒,黏膩的血光中越發顯出“上官”兩個大字來。

見她垂首不語,太後也猜測到她想起什麽了,心下暗嘆一口氣,朝她伸出手:“婉兒,你過來。”

婉兒順從地走過去,如上次一般依偎進太後的懷裏,那些可怕的記憶漸漸散去,一縷安心湧上心頭。

“不面對這些,你要如何成長……”太後輕撫著婉兒的長發,思緒回到很久以前,“我還是昭儀的時候,就想著也許這輩子我就只能盡一個母親的責任,保護好我的孩子,可我想錯了。在那大明宮裏,所有人都不可能只有一個單純的身份,我是母親,是妻子,更是靠近大唐權力中心的人,當你走到這樣的地步,很多事就由不得你自己了。”

婉兒輕蹙秀眉,雖為太後願意與她傾訴而高興,卻也為這同樣不尋常的往事而心痛。

“我曾經想為弘兒鏟除一切荊棘,那時我與先帝的心思是一樣的,想要把這江山完美無瑕地交到他的手裏。”太後已經很久沒有提起李弘了,似乎只有在提起弘和太平時,她才會流露出一個母親的慈愛,“可我又錯了,弘是要掌控權力的人,無論前人怎樣保護他,他始終要忍著燙手去握緊那灼熱的權力,被權力一晃就退步的人,不適合待在這皇宮裏。”

婉兒想起曾在內文學館聽過的故事,關於太後的傳言很多,有一件因為格外血腥而讓年幼的婉兒印象深刻,話已至此,她便鬥膽問了出來:“太後究竟是如何鍛煉出這樣一顆堅定不移的心呢?聽說王皇後和蕭淑妃死前說要化為貓,太後便禁止宮中養貓,還未完全建成就搬到大明宮去,後來索性遷到這東都來——太後也是會……怕……的吧?”

婉兒的聲音越發不確定,因為她看到攬著她的太後竟低低地笑了起來,逾矩問話卻不惱怒,倒讓婉兒不知所措。

“婉兒,這世上要是有魂靈,那我早已墮入地獄不知多少回了。”太後眉目含笑,說著讓常人發怵的事,“古來哪個貴人的手上不沾血,權力之所以灼人,不就因為是被人血養起來的麽?我不過是廢了一個不稱職的兒子,便有李敬業這樣的人樹起叛旗,不知世道為何物的李家人們爭相響應,關中更是他們隴西李氏的老巢,我不到東都來,待在長安等著他們來包圍麽?”

一陣恍然,在有太後的地方果真會收獲莫大的安心,婉兒從懷裏擡頭仰望她,這個女人勃勃的野心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。

於是更加自慚形穢,上官婉兒何德何能,竟獲得這常懷猜忌的女人莫大的信任。

可這樣的信任穩固嗎?外面那個能讓薛紹口稱“季父”的人是誰?薛紹寫在臉上的無奈又是為什麽?上官婉兒是否還要如此單純地相信太後,這些天以來,明明常常伴駕,可時局早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改變了啊!

那是一只無形的手,就仿佛無形的命運。

“太後真的會放手信任一個人麽?”婉兒意識到自己問出了聲,有些窘迫,卻只好繼續問了下去,“婉兒不明白,太後既相信像魏元忠這樣的賢臣,又相信像周興這樣的酷吏,還能信任婉兒這樣的罪臣之後。古來賢君用人雖不拘,卻有喜好可以探尋,太後用人,實在讓人看不懂……”

她無比大膽地問起太後對她的信任究竟到了哪一層,需要太後的親口承諾來安心。

太後卻沒有如她所願,仍像那時說“我從不做承諾”一般,噙著笑,只隱晦地說了一句:“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。”

說著她便放開了婉兒,整理好衣服,又回歸只能供人仰望的太後氣度上來:“今晚你就在後面休息吧,東都是個好地方,只要你想,定能大有作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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